《温良第一要义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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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灶台拿洗碗水擦一下,把饭煮起,切点腊肠蒸起,你爸一哈儿就回来。”
夏母手上一刻不停地打着毛线,站在厨房门外指点两句便施施然走了。
夏帆擦了两下灶台,上面的霉点纹丝不动,她只好弯下腰用钢丝球使劲蹭了一会儿,才把积油成霉的凸起给蹭没了。
她扶着腰站起来,晕乎乎地找到橱柜里的腊肠洗干净,放在砧板上切片。
“嘶。”菜刀又重又快,她甩了甩食指吮了一下,翘着指头继续下刀,裤兜里的手机振动起来。是刘兴义打来的。
“夏帆,我们球赛结束了,出来一起吃饭嘛,今晚下馆子吃烤鱼。”
夏帆听着他那头嘻嘻哈哈的嘈杂声,麻木的神情也有了笑意,“你们赢了吗?”她囚鸟出笼般加紧速度,顾不上切伤的手指,一股脑地放锅蒸菜。
“肯定赢了啊,就是赢了才下馆子,输了就回家哭鼻子呗,”刘兴义臭屁的声音传来:“也不看看他们的对手是谁!”
她按下电饭煲的按键,扯下围腰拧了两把擦干手上的水,然后冲到鞋柜旁拿出自己的帆布鞋,鞋底“啪嗒”一下开了半拉口子。
那道脱胶的口子活像一张裂嘴吐舌的笑脸,她拎起鞋徒劳地往地上摁了摁,试图劝说它懂事一点,再努力维持一场体面。
“那你出来,我在拐口等你……”电话里传来稍稍远离的喊声,“你们先去,我一会儿来——”
“兴义,”她捏着鼻梁吐了口气,“我吃过了其实,现在什么也吃不下,你和他们去吃吧,再说了你们班聚餐我去也不好……”
“你吃过了?”他显然不信,刚才明明那么雀跃的语气,“是不是你妈又骂你了?还是你弟欺负你了?你现在直接下楼,我到楼下接你。”
“没有,没有,我还能一天到晚让他们折磨?”她勉强笑了一声,“就是今天有点感冒,可能是昨天开摩托吹的,只想躺在床上。”
“真的?那我给你带点药吧,你咳嗽吗?”
“不咳,你明天带到学校给我吧,我今天真不太想动。”
“……好嘛,那你盖厚点。”
始终盘腿坐在沙发里的夏母见她一副风风火火的架势,本来想开口拦她,没想到她轻声细语地说了几句,竟然又自己倒转回来,倒省了不少心。
“刘建国他崽?”夏母织着红毛线睨她一眼:“他妈又看逑不上你,你还爱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,硬是没羞没臊得很,换我们那个年称哪得敢?小姑娘些个个都乖得很,爹妈说嫁哪个就是哪个,哪像你们现在的娃娃?”
夏帆一言不发地回了厨房,三菜一汤很快端上桌,夏龙捧着游戏机从房间里出来,屈尊降贵地过目之后,吵着要吃杨记的卤鸡脚,夏母连忙打电话给夏父,让他回来的时候带一份。
谁知夏父在那头骂骂咧咧,夏母粗浅听个大概也变了脸色,收起针线不停念叨着。
夏帆找了个塑料袋把那双开口的坏鞋装好,准备去菜市口找补鞋的老头挂个号抢救一下。
“又是要去哪得嘛?”夏母盛好饭往桌上一放,连着夏帆的那碗一起打了,“你爸马上买卤鸡爪回来了,你也吃点嘛。”
夏帆看着夏母给自己留的位置,死水微澜地泛起些涟漪,“……晓得了。”
夏父是在火车站附近跑车的黑车司机,大部分时间睡在车上,一两个星期回来一次,身上混合了烟味汗酸味脚臭味,简直是行走的生化武器。
夏帆除了山根像他,薄眼皮和薄嘴唇乃至于过于瘦削的身板,都与这个“稳重”的家庭格格不入,小时候甚至有人开玩笑说她是抱错的。
“等下,”夏母打掉夏龙伸向腊肠的肉手,“你老者马上回来了。”
夏龙撇撇嘴,“我要饿死了。”
“……那先吃一片嘛。”她夹起一片腊肠喂过去。
楼梯间响起沉闷的脚步声,夏龙丢下筷子飞奔过去开门,夏母笑着“哎哟”一声捡起掉在地上的筷子,看他们父子两个抱成一团。
夏父抱着夏龙往上提了两下,“乖崽!想你老者不得?”
“想!”夏龙流着哈喇子盯着他手里的塑料袋。
“先吃饭吃饭,”夏父把换下的鞋踢到一边,扯开外套扔在沙发上,“给我倒杯酒,累得很!”
夏母立马走到电视机柜旁取出泡好的杨梅酒,寻摸出小酒杯给他满上。
夏帆默不作声地扒着米饭,盛着卤鸡爪的泡沫盒摆在夏龙面前,她懒得伸手夹,直到夏母发现给她拈了一只。
二两酒下肚,寒气和躁气悠悠然地熨帖了,夏父长出一口气,夏母见时候差不多,这才问:“你说娣姐咋个了?咋还把婚离了?”
夏帆攥筷子的手一顿,心里说不上是解脱还是担忧。
“你说这姑娘是不是憨得很?”夏父把酒杯狠狠一磕,气得脸红脖子粗:“非要跟姓梁的闹,闹哪样闹?你一个婆娘闹得过哪个?那姓梁的还好逑意思打电话跟老子要彩礼,要逑他个□□要!老子家姑娘又不是没嫁给你,狗杂种!”
夏娣是家中大姐,现在也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,夏母数着米粒愁得不行:“离婚?她一个女的真是敢哦,咋会闹到离婚嘛?”
夏父不屑嗤声:“你以为那姓梁的是什么好东西?他要是赶上老子一半,夏娣就不会没好日子过!我那哈儿就晓得他人不行,人模鬼样!”
“那你还把大姐嫁过去?”夏帆突兀出声,夏父愣了一下,像是才发现这里还有个女儿。
“嘭”地一声,他大巴掌摔在桌上,鸡爪汤菜齐齐一抖,他指着夏帆喷气:“夏帆,你翅膀硬了不是?是老子求她嫁过去的?还不是她自家愿意?!老子拿刀架在她脖子上喊她嫁的?!”
“哎哟哪得嘛,吃饭吃饭,”夏母连忙安抚他,轻轻打了打他横指的手背,对夏帆道:“去,给你老者倒酒。”
夏帆咽下浓痰似的米饭,端着酒杯离开桌边。
“你说嘛,她一个妇道人家,嫁就嫁了,娃娃也生了,就好好过日子嘛,还敢闹离婚?”夏父没把这个插曲放在心上,痛心疾首道:“萌萌都长好大了,马上要读书,她现在闹离婚,老子看她以后咋过!”
夏母也揪心道:“是啊,萌萌都七岁了,哎,也是她肚子不争气,这些年一点动静都不得,要是给他生个儿,他哪舍得离嘛?”
“没得办法,憨得很,都不晓得为自家打算,”夏父给夏龙夹了两片腊肠,一想到别人没有儿子但他有,他便心满意足地笑起来:“慢慢吃,乖崽。”
夏龙抬起头,少见地忧心忡忡:“那大姐不会要带萌萌回来住吧?”
夏父陡然拔高声调:“她敢!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,哪得有拖家带口回娘家的说法?!”
“老子养她这么多年,萌萌出生的时候也没少给她打钱,哪晓得一点长进都不得!”他拽过夏帆端来的酒猛灌一口,指着夏帆出气:“你一个,你姐一个,不要想再从我这里抠一分钱,老子喊你去打工你不去,非要读这破书,你是那块料不嘛?一个二个笨得屙牛屎,跟老子犟,你看你有好下场不得嘛!老子跟你讲话你去哪得!”
身后骂骂咧咧的高音被门板阻隔,然后是“砰”地一声炸响,令时日已久的门板呜咽不止。
夏帆挪开床板,掏出自己放在底下的钱包,翻看了一眼,寻摸着要不要给自己换一双鞋。
两元店里二十块钱就能买一双平底鞋,要是买冬天的鞋子起码要五十块以上,但是补鞋只需要几块钱,她得留足自己日常的开销,昨天孟云她妹妹打点滴,借出去三百块钱,给车加油花了五十,现在手头拢共就剩不到一千……
夏帆无能为力地叹了口气,把钱包往兜里一塞,穿上大姐留下来的老棉袄走了出去。
她捡起脚边的烟灰缸放到茶几上,拎起装着破鞋的塑料袋,趿拉着拖鞋离开了。
天色早已黑尽,她呵出一口白雾,拉起跑棉的兜帽罩住头,脚很快冻得没了知觉。
或许她应该穿一双袜子,哪怕聊胜于无,也好过与寒风迎头相撞。但她就是想不起来,身体和意识被切割成两个平面,她顾此失彼,不得两全。
菜市散得七七八八了,堆着货物的板车被推到路边拿石头抵好,塑料大棚呼呼哗哗地抖落开,蒙在表面用绳子压紧,风吹不跑雨淋不坏。待天光一亮,又是一套重复的复制粘贴。
生命在一天天萎缩,生活却在一寸寸肿胀。
靠在墙角的老头面前摆着一台修鞋的工具,在人声来来往往的角落里揣着手打瞌睡。
“能修吗?”夏帆把塑料袋里的两只鞋抖出来。
老头穿着打补丁的破袄点点头,拿过开口的那只鞋夹在铁架上开始修修补补,夏帆掏出烟来分他一支,他摇摇头,她就自己蹲到一边吞云吐雾了。
本来只要补一只就行,但老头把另一只脱胶的地方也给钉好了,虽然看起来肯定不如新的体面,好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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